滄墟·第一章:藥鋪少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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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滄墟》——一個凡人,在吃人的修仙界裡,靠一雙眼活成一個人。

周牧蹲在藥櫃後面分當歸,手指凍得發紅。

寒州的十月,風從北邊草原上刮過來,帶着一股腥氣,像有什麼東西在遠處爛了很久。藥鋪的門板擋不住這風,爐子裏的炭火也擋不住。他搓了搓手,繼續把曬乾的當歸按根鬚分開——粗的放左邊籮筐,細的放右邊,斷了的單獨挑出來,留着熬膏藥。

這活他幹了八年,閉着眼都能幹。

"濟世堂"三個字掛在門楣上,漆掉了大半。鎮上的人習慣叫它"老方藥鋪",因爲掌櫃姓方。方掌櫃還活着,但已經不怎麼下牀了。去年入秋開始咳血,冬天連櫃檯都走不到。鋪子現在是周牧一個人在撐——方掌櫃躺在後屋,偶爾隔着門板喊一句"黃芪別拿錯了",但聲音越來越小。連帶着一堆賒賬的賬本和半櫃子過期的藥材。

周牧沒改名字。濟世堂還是濟世堂。方掌櫃沒說過要他改,他也沒想過。

鎮子叫鹿鳴鎮,在寒州的最北邊。往北走三天是草原,草原上住着牧民,再往北據說就是妖獸的地界了——但沒人真的見過,因爲去過的人沒回來過。往南走一天是柳城,寒州最大的城。鹿鳴鎮到柳城之間只有一條土路,夏天泥濘,冬天結冰,什麼時候都不好走。

鎮上二百來戶人,種地的、打鐵的、做豆腐的。平日裏最大的事情是誰家的牛跑了、誰家的女兒嫁了。沒什麼盼頭,也沒什麼危險。

周牧覺得這樣挺好。

他把最後一根當歸歸了位,站起身來。腿有點麻,蹲太久了。爐子上的水壺在響,他倒了一碗熱水,坐在櫃檯後面慢慢喝。碗是最便宜的那種,有個缺口,喝茶會割嘴,喝白水沒事。

門外有人經過,隔着門板喊:"小周,我爹的咳嗽藥還有沒有?"

"有,下午給你送過去。"周牧回了一句,不用抬頭。喊話的是東頭李鐵匠的兒子,他爹入秋就咳,年年都一樣。

"錢——"

"不急。"

話音落下,外面沒了聲。鎮上的人買藥很少現結,都是賒着。年底拿糧食抵,或者拿手工抵——李鐵匠去年給藥鋪打了一把剪刀,今年給修了門軸。周牧不催。催也沒用,大家手裏都沒錢。

他喝完水,開始擦櫃檯。抹布是舊的,擦和不擦區別不大,但方掌櫃在的時候每天早上都擦,他也就跟着擦。有些習慣不是因爲它有用,是因爲它讓你覺得日子還在往前走。

方掌櫃是個瘦老頭,頭髮白了一半,常年彎着腰,走路有點拖。他不是寒州人——據說是南邊過來的,具體哪邊誰也說不清。他從來不提自己的過去,也從來不提周牧的過去。

周牧八歲之前的事,他記得不多。

爹孃的臉模模糊糊的,像隔着一層水。他記得院子裏有棵棗樹,秋天會打棗。記得孃的手很粗糙,做飯的時候會用圍裙擦手。記得有一年冬天特別冷,爹把家裏唯一的棉被裹在他身上,自己穿着單衣出去。

後來爹孃就沒了。

具體怎麼沒的,沒人跟他說過。鎮上的人只說"你爹孃沒了",然後方掌櫃來領走了他。妹妹小禾那時候才三歲,被趙嬸抱走了。趙嬸住鎮子東頭,就是趙二牛的娘,家裏窮,但心善。她什麼條件都沒講,就把小禾養下了。

周牧沒問過爲什麼自己去了藥鋪、妹妹去了趙家。後來大了,猜大概是方掌櫃只要一個幫手的身子,趙嬸也只要一個閨女。兩家都養不起兩個。小禾管趙嬸叫"娘",管他叫"哥"。鎮上的人默認這層關係,誰都沒說破。周牧也從不糾正。

他每隔三四天去一趟東頭,給小禾帶幾片甘草——她喜歡喫甜的,甘草是藥鋪裏唯一甜的東西。趙嬸從不留他喫飯,他也不多坐。看一眼小禾,放下甘草,走人。

方掌櫃教他認藥草。不是那種一本正經地教——是幹活的時候隨口說一句:"這個是黃芪,補氣的,聞着有豆腥味。""這個別碰,斷腸草,摸了手要腫三天。""你看這個當歸,斷面有棕色小點的是好的,沒有的別進貨,是假的。"

周牧記得很牢。不是因爲他聰明,是因爲他怕。方掌櫃說過:"認錯一味藥,可能要一條命。"

他不想害死人。

日子就這麼過了。八歲到十六歲,八年。他的生活就是藥鋪、水井、竈臺、藥櫃。最遠去過柳城兩次,幫方掌櫃進藥材。柳城很大,人很多,到處是叫賣聲和牲口的氣味。他在城裏走着,覺得每個人都很忙,忙着活,忙着賺錢,忙着趕路。沒人看他。

他喜歡這種感覺。沒人看你,意味着沒人在乎你。沒人在乎你,就不會來找你麻煩。方掌櫃偶爾會從後屋喊他,說"小牧,別惹事。你惹不起。"他記着。


那天下午,風忽然停了。

周牧正在後院曬藥材。寒州十月能有太陽的時候不多,有太陽就得趕緊把藥材搬出來。他彎着腰鋪黃芪片,感覺背上一暖——不是太陽的暖,是從皮膚底下滲出來的熱。

他直起腰,抬頭看天。

天沒變,太陽還是那個太陽,灰濛濛的。但空氣裏多了一樣東西。說不清是什麼——像是空氣本身變稠了,從南邊湧過來,裹着灰塵和枯草的味道,又不是灰塵和枯草。

他的眼睛忽然看清了一些平時看不清的東西。

藥材攤下面的泥土裏,有幾條極細的線在流動。不是蟲子,不是水——是比水更輕、比蟲子更快的什麼東西,像絲線一樣穿過土層,匯向一個方向。他盯着看了很久,眨了眨眼,那些線就沒了。

周牧愣了一會兒。他揉了揉眼睛,又看。什麼都沒有。

"大概是蹲太久起猛了。"他對自己說。

然後他聽到蹄聲。

不是馬蹄。他聽過馬蹄——鎮上的張屠戶有匹老馬,蹄聲是悶的、散的,像有人在敲一袋沙子。這個聲音不一樣。很輕,很密,踩在地上像雨點打在鐵皮上。而且快,比任何他聽過的馬都快。

他放下手裏的活,走到院門口,往外看。

南邊的土路上,三個黑點正在變大。

不,不是三個黑點。是三個人。騎着什麼東西——不是馬,比馬瘦,比馬長,渾身灰色,四條腿下面好像踩着風。蹄子不着地,懸在土路上面半尺高的地方。

周牧的手攥緊了門框。

他聽過說書先生講的故事。故事裏說,有一種人叫修士,能飛天遁地,活幾百年不老。他一直當故事聽。鹿鳴鎮太偏了,偏到修仙這種事和月亮上的兔子一樣遠。

但現在三匹灰色的異獸正從土路上飛奔而來,背上坐着三個人,穿着一樣的灰白色長袍,袍角在風裏獵獵作響。

"關後門。"周牧低聲對自己說。他轉身把後院的門栓插上,又繞到前面,把鋪子的半扇門板合上。不是害怕。是本能——身體自己做的反應。

他站在櫃檯後面,從門板的縫隙往外看。


三個騎異獸的人在鎮口停了下來。

爲首的是個中年男人,方臉,下巴上有一道舊傷疤,頭髮用一根灰色的簪子束在腦後。他的袍子比另外兩個人的領口多了一道銀線。周牧注意到這個細節——不是因爲他眼尖,是因爲方掌櫃教過他看人先看手和衣領。手看粗細,衣領看身份。

中年男人從獸背上跳下來。那匹灰獸停在原地,鼻孔噴出兩道白氣,安安靜靜站着。

"去問問,這鎮子上有沒有十五到二十歲的少年。"中年男人對身後一個年輕人說。聲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地傳進了藥鋪。

周牧退後了一步。

他今年十六。

年輕人應了一聲,往鎮子裏去了。中年男人和另一個人沒動,站在路邊,其中一人從懷裏摸出一個水壺喝水。他們的神態很隨意,像是在等一碗麪上桌。

不到一炷香的時間,鎮子東頭西頭都傳來了動靜。有人在大聲說話,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。周牧透過門縫看到張屠戶從肉鋪裏探出半個腦袋,又縮了回去。李鐵匠的兒子拉着李鐵匠往家走,步子很快。

然後那個年輕人回來了,身後跟着七八個人。有的牽着自家孩子,有的是孩子自己跑來的。都是少年,十五六到十八九的樣子。有的穿着棉襖,有的還穿着秋天的單衣,凍得在縮脖子。

中年男人掃了一眼,微微皺眉。

"就這些?"

"鎮上就這點人。"年輕人說。

中年男人走過去,一個一個地看。他看人的方式和周牧看藥材很像——很快,很仔細,不說話。看手、看臉、看站姿。有幾個人他只看了一眼就略過了。有三個他多看了兩眼。

"你,站過來。"

"你也是。"

"還有你——那個藥鋪的。"

周牧發現最後一句話是對着自己說的。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把門板推開了。也許是他自己推的,也許是被擠開的。他站在櫃檯後面,手裏還攥着那塊抹布。

"過來。"中年男人說。不是請求。

周牧把抹布放在櫃檯上。他走到鋪子門口,停了一下,回頭看了一眼。

後屋的門半掩着。方掌櫃躺在牀上,被子蓋到下巴,只露出一張灰白瘦削的臉。他沒睡着,眼珠子動了一下,看着周牧。兩個人隔着半扇門對視了一息。方掌櫃沒說話,微微點了一下頭。

他轉過身,走了出去。


被選出來的三個人站在一起。除了周牧,還有一個他認識的——隔壁趙嬸家的趙二牛,十七歲,比他高一腦袋,手大腳大,幹農活的好手。另一個不認識,瘦瘦高高,臉色發黃,看着不太結實。

周牧看了一眼人羣后面。小禾站在趙嬸的腿後面,揪着趙嬸的衣角,不知道發生了什麼。她看到周牧,張了張嘴,沒出聲。周牧衝她微微搖了一下頭——別過來。

中年男人站在他們面前,從袖子裏摸出三塊東西——石頭,又不完全像。拇指大小,灰白色,對着光看的時候裏面好像有什麼在流動,像水又不是水。

"靈石。"中年男人說,語氣像在說今天的天氣。"每人家裏發一塊,就當安家費。跟我們去蒼梧宗做雜役,管喫管住。幹得好,以後有機會學修煉。"

他沒說"願不願意",也沒說"去不去"。他說的是"跟我們去"。

周牧注意到趙嬸站在人羣后面,嘴脣在抖,但沒出聲。她一手攥着趙二牛的袖子,一手還護着身後的小禾。攥得很緊。趙二牛低頭看了他媽一眼,伸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,說了句"娘,我去"。

那塊靈石遞到了趙二牛手裏。

趙二牛的娘接過靈石的時候手在抖。周牧看到她的眼睛。她看了趙二牛一眼,又看了小禾一眼。嘴脣動了動,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
第二塊靈石遞到了黃臉少年手裏。黃臉少年接得很快,連謝都沒說。他家裏沒人來。

第三塊靈石遞到了周牧面前。

他看着那塊石頭。灰白色的外殼,裏面有什麼在流動。他盯着看了一會兒,那些流動的東西忽然變得清晰了——和下午在後院看到的一樣,極細的線,在石頭裏面打轉,繞着一個看不見的核心。

他伸手接了。

石頭入手,涼的。乾涼,不是冰的那種涼,從裏面往外散。他握了一下。這東西值多少,他不知道。方掌櫃咳嗽了大半年,寒州的藥壓不住了。柳城有一味續命的藥,貴得他不敢問價。這塊石頭也許是個指望。

他把靈石塞進袖子裏。

"這位大叔。"周牧說。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動說話。

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。"什麼事?"

"藥鋪裏的藥材我不要了。誰家有需要,自己拿就行。賬本在櫃檯上,賒的賬不用還了。"

中年男人沒什麼表情地點了點頭,像是在聽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。

趙二牛的娘終於忍不住了,喊了一聲"二牛——",聲音哽在喉嚨裏,後半句沒出來。趙二牛沒回頭。


三匹灰獸蹲了下來,讓人騎上去。

周牧是最後一個上去的。他不會騎——誰也不會騎這東西。年輕人把他拽上去的,告訴他"抓緊鬃毛,別低頭"。灰獸的毛硬而粗,扎手。他坐在獸背上,兩條腿夾緊,低頭看了一眼地面。

地面在兩尺以下,但他覺得比兩丈還遠。

方臉中年男人騎在最前面,沒有回頭。"走。"

灰獸站起來,四蹄懸空,然後猛地一蹬。

周牧的胃被頂到了嗓子眼。風從兩側灌進來,颳得臉疼。鹿鳴鎮在視野裏迅速變小——先是鎮口的老槐樹,然後是張屠戶的肉鋪,然後是濟世堂的門楣,那三個掉了漆的字。最後連鎮子都看不見了,只剩下一片灰黃色的田野和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。

他沒有回頭。

不是不想回頭看,是風太大,眼睛睜不開。但在閉眼之前,他最後看到的畫面是鹿鳴鎮的輪廓——低矮的房屋、冒煙的煙囪、井臺邊的那棵歪脖子柳樹。這些他看了十六年的東西,現在變得只有巴掌大。

再過一會兒,連巴掌大都沒有了。

趙二牛在他前面騎着一匹灰獸,背很直。周牧看不清他的臉,不知道他在想什麼。也不知道那個黃臉少年在想什麼。他自己也沒什麼特別的感覺。說書先生講的故事裏,主角離家總要回頭看一眼,暗暗發誓要出人頭地。

他沒回頭看。但他在想三件事。

靈石也許能換到方掌櫃需要的那味藥。小禾的甘草罐子裏還剩三四片。趙嬸的手抖,他記着。

他只是坐在獸背上,風灌進袖口和領口,靈石在袖子裏硌着他的手腕。他想起方掌櫃前天晚上的話。老頭躺在牀上,喘得厲害,把他叫到牀邊,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。

"小牧,你這雙眼睛和別人不一樣。"

周牧當時沒接話。他不知道怎麼接。方掌櫃也沒解釋,咳了兩聲就閉上眼了。

現在他想起那句話,又想起下午在後院看到的東西——泥土裏那些極細的線。靈石裏面那些流動的光。
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的靈石。灰白色的外殼,裏面的流動還在繼續,比剛纔更清晰了。像是他的眼睛在慢慢適應某種新的光。

寒州的原野從腳下掠過,灰黃的草、灰黃的地、灰黃的天。往南,一直往南。他不知道蒼梧宗是什麼,不知道雜役要幹什麼,不知道修煉是什麼意思。
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
他手裏的這塊石頭,裏面有什麼東西在跑。而他,能看見。

那就夠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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