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場武林大戰,最後輸給了動畫片
那是 99 年的事了,初夏。
關中農村,土路,路兩邊是土坯院牆和幾間廈子房。瓦片半舊,牆根有青苔。我和忠忠家是門對門,大門推開就是院子,院子兩邊是瓦房,沒有門房。兩家之間隔著一條五米寬的土路。
那種格局現在幾乎見不到了。
寫作業
夏天的下午沒什麼事,我和忠忠就搬了兩個小板凳,坐在他家門口寫作業。門口掛著彩色塑料珠簾,門半開,陰涼處擺著一個方凳當桌子。兩本皺巴巴的練習冊攤開,一支短鉛筆,一塊白色方塊橡皮,角已經磨圓了。
說是寫作業,誰也不想先動筆。風吹過來土路上揚一層灰,凳子坐久了燙屁股。我咬著筆桿裝作很會,其實什麼都不會。
「這道題你會做不?」忠忠頭也不抬。
「我也不會。」
鉛筆在紙上沙沙響,蟬在外面知了知了叫。橡皮就放在方凳中間。
橡皮
本來各寫各的沒事,偏偏有一道題兩個人都想改。我伸手去拿橡皮,他也伸手去拿,一人捏住一頭。
誰也不撒手。
「我先拿到的!」 「明明是我!」
方凳晃了一下,作業本邊角翹起來。兩張小臉湊得很近,眼睛瞪大,誰也不服。橡皮被拉變形了,我感覺到它快撐不住了。
「你鬆手!」 「你先鬆!」
一塊橡皮就夠了,不需要什麼深仇大恨。
啪。
橡皮從中間斷了。兩個人同時往後一仰,手裡各攥著半塊。愣了半秒。空氣安靜了一下。
然後忠忠站起來,擺出一個誇張的架勢。
「看招!」
大戰
院子是山門,瓦房是觀戰席,那條土路就是比武場。
忠忠五指張開成爪就撲過來了:「龍——爪——手——!」
我側身一閃,食指中指併攏戳出去:「一——陽——指——!」
他一條腿掃過來,踢得很用力,但明顯是小孩亂踢,鞋都快飛了。嘴裡喊著「風神腿」。我躲開反手一推掌,作業紙被風帶起來,我也跟著喊了一嗓子「排雲掌」。
小板凳倒了。作業本飛到空中。腳底揚起一層灰。
後來就是在地上翻滾了。他抓到我胳膊留了一道紅印,我騎在他身上覺得自己贏了,他翻身反壓回來我又瞪圓了眼。臉都漲紅,誰也不服。灰塵嗆得我咳了一下,他也咳了一下,但都沒停手。
當時覺得是兩個絕世高手過招。其實就是在地上滾。兩個七八歲的小孩,在地上滾。
戰損
打完了。兩個人躺在亂七八糟的地上喘氣。凳子倒了,作業本散了,半截橡皮不知道滾哪去了。
我摸了一下臉,手上有一點血。臉上三道淺紅抓痕。
忠忠低頭看自己胳膊,一塊青紫。
我抓爛了他的臉,他掐青了我的胳膊。誰也沒贏。
躺著誰也不看誰。空氣安靜。外面蟬還在叫。
停火
然後屋裡電視響了。
《猛獸俠》的片頭曲從門縫裡鑽出來。就那麼幾個音符,兩個小孩同時豎起耳朵。剛才瞪圓的眼現在盯著屋裡方向,一動不動。
兩個人從地上爬起來。對視一眼。我扶起凳子,他把作業本往桌上一擱,然後並排往屋裡走。快得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。
什麼仇什麼怨,動畫片開了就都不是了。
看電視
堂屋裡大屁股電視放在高櫃上,夕陽從門口照進來。兩個小孩並排坐著看電視。我臉上還掛著抓痕,他胳膊還青著,但兩個人看得眼睛發光。
「哈哈你看他好笨!」 「就是就是!」
剛才打架的是誰?不認識。
散場
動畫片演完了,電視畫面暗下去。
忠忠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:「那我回家了,明天再寫作業。」
「嗯,明天叫我。」
他穿過珠簾走出去,珠簾在身後晃了幾下。我站在門口看他走遠。小凳子和作業本還留在陰影裡,半截橡皮在凳子上,另外半截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地上了。
明天還是會一起寫作業。還是會搶橡皮。跟沒打過架一樣。
後來
我和忠忠都是 92 年的。
後來長大了,各忙各的,見面越來越少。但每次想起那個下午就覺得好笑——龍爪手對一陽指,風神腿對排雲掌,臉上撓了三道印,胳膊青了一塊。打完之後兩個人並排坐著看動畫片,好像剛才打架的是別人。
那場武林大戰輸給了《猛獸俠》。不過我們當時確實挺認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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